捞鱼记
——仅以此文纪念养父冯兰奎先生
我的童年是在黄河岸边度过的。说是岸边,其实村落离那条大河尚有十数里的山路。当地人习惯唤它“大河”,去河边便叫“赶大河”,若非生计所需,平日里鲜少有人去“赶”。站在村头极力眺望,只能觑见大河被群山挤压出的一角。无论怎么挪动脚步,那该死的群山总像一道屏障挡着视线。因此,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大河始终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充满了朦胧的想象与向往。
平日里,村里人爱讲些黄河的传说:河底埋着宝贝啦;昔日剧团过河风打船翻,名角儿们被河神娘娘招去唱戏啦;或是发大水时岸边堆满半人高的大鱼,任人拣选啦……故事虽精彩,大人们却依旧日复一日在土里刨食。小孩们不敢独自去河边,我只能将那份对宽阔与神奇的憧憬,深埋在梦境里。
一场透雨过后,机会终于来了。
村中纷传大河发水了,隐约能听见西方传来轰轰隆隆的涛声。大人们相邀去河里捞鱼。沿黄人家几乎家家备有一种土语叫“老拖”的工具,我揣摩着大概是“捞筒”二字。选一个粗壮的树杈,将两个枝叉扭曲成半米大的圈,绑上细绳织成的等腰三角形筒状渔网,树干便是手柄。捞鱼时,将“老拖”伸向鱼群下方,鱼便会顺势入网。会水的人手柄短,直接游向目标;不会水的人则站在岸畔,凭长柄优势在浑水中“守株待兔”。
我是跟着父亲去的。他扛着长长的老拖走在前面,我肩挎布包紧随其后,包里装着两个窝窝头。父亲大腿一迈,我得紧跑两步才能赶上。好在一路几乎全是下坡,虽是狠跑累人,但我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兴奋不已。
大河越来越近了。雷鸣般的声响逼了过来,一股浓重的泥腥味扑面而来。转过一个小土包,汹涌澎湃的大河兀然展现在面前。波澜壮阔,震耳欲聋,稍远点的喊话都听不真切,只能看口型猜测。霎时,我觉得人是那么渺小,简直微不足道;而黄河是那么宏大,那摧枯拉朽的气势,那气吞山河的力量,令人震撼。
我有点晕,也有点怕,但很快镇定下来。洪水不断泛起浪花,始终保持着后浪推前浪的稳定姿态。岸边来来往往走着些人,认识的互相打招呼,不认识的则点点头,各自寻找作业位置。我第一次看见不少男人浑身上下脱得精光,腰里系着大葫芦,手里攥着短把老拖。这些会水的人似乎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走路说话大大咧咧,即便碰见女性也一点不识羞。女人们见多不怪,对他们视若无睹;不会水的男人则只脱得剩条裤衩,算是遮住了羞丑。
我不好意思看,也不习惯在生人面前脱衣。父亲看我难为情,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小孩子家怕什么?脱了吧!捞鱼人都这样,不然洪水会把衣服全打湿的。”
河水咆哮着,一浪接一浪冲撞岸畔。几里宽的河床塞满了如野马脱缰般的洪水,不停不歇地涌向下游。
“哪有鱼呀?”我问。
父亲指着远处浪花中忽闪忽闪的水纹:“那不是。”
我瞪大双眼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却看不出个究竟,只好马马虎虎地点点头。忽然,父亲操起老拖向水中指去,连伸带捞,渔网中扑楞扑楞竟多了一条小鱼!他把老拖把倒到胸前,小心地从网中掏出鱼来。
“一条白条。”他自言自语道。
父亲嘱咐我离河边远些,把鱼抛给我看管,自己又专心捞鱼去了。这次捞鱼我才知道,大河里有三种鱼:一是白条,个小通体发白;二是七麻鮝,个大须长,大眉大眼,其实就是鲶鱼;三是鲤鱼,个体适中,味美名噪。
父亲很快进入状态,一条又一条鱼向我抛来。美中不足的是大鱼不多,多是些小家伙。父亲说:“大鱼力气大,多在河中心游。小鱼力气小,不由自主随波逐流,容易被冲到岸边。不会水想捞到大鱼,难啊!”
鱼的生命力极强,或许是感觉岸上不舒服,总在扑扑楞楞地蹦跶,有时竟能蹦起老高。一开始一两条我还能照护,多了就力有不逮。刚把这条放好,更多的鱼竞相逃窜,让人手忙脚乱。我灵机一动,倚靠地棱用石块垒起一个临时“鱼库”,把它们囚在里面。鱼儿折腾几次后越来越乏力,瞪圆了双眼,两腮用力一展一合,不一会便奄奄一息,再也无力动弹。
捞完鱼,肚子也饿了。父子俩疲惫不堪地坐在湿地上,一边喝着甘甜的山泉水,一边啃着干窝窝头。此时此刻,天作屋顶地为床,大河奏乐风送爽。别说,这种滋味满是享受!
捞鱼是有时辰的,赶上点就有鱼,赶不上点就只能干看着河水白流。父亲说:“我们今天运气好,刚到河边鱼就下来了。”
“那以前村里人有白跑的么?”
“多了去了,有时几年也赶不上一趟啊。”
父子俩东一句西一句啦呱着,不觉吃饱喝足。我们在溪水中洗净身体穿好衣服。我低头看见“鱼库”中的鱼,暗暗犯愁:“这么多鱼怎么带呀?”
父亲慢条斯理地说:“别着急,有的是办法。”说着,他不慌不忙地从土崖旁扯下几条芦根,把芦根从鱼腮穿到鱼口,系成一串圆环挂在老拖把上,立起往肩上一挑:“走吧!”
归程路上阵风时吹,四野青翠。我们披着西斜的日晖慢慢上山,身后大河奔腾不息,如雷似鼓的水声好像在为我们送行。那串串黄河鱼随着父亲前行的脚步不停晃动,我心里充满了喜悦,浑身上下好不惬意。
斜阳、和风、大河、绿山、流云、曲径、一老、一小,多美的一幅图画啊!行文到此,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不假思索地写下几行不是诗的诗,就用它献给我童年跟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难以忘怀的捞鱼之行吧:
山青青,水滔滔,
风摇野花羊肠道。
肩扛老拖心似箭,
大河归来兴致好。
哼小调,吹口哨,
攀岩夺径步步高。
父子双双不厌累,
景和鱼丰满脸笑。
作者 ∣ 张九锁
编辑 ∣ 郭王成